我的三个舅舅
◎卢晓芸
我的外婆这一辈子,陆陆续续生下了七个孩子,三个男孩和四个女孩。那三个男孩长大后便成了我的舅舅。这三个舅舅不论从个子、长相还是脾气性格都各不相同。自然,他们留给我的童年记忆也是各不相同。
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度过的,懵懂的我从不知我还有一个“大舅”。直到他回家探亲,才知道有一“大舅”。也唯独那一次回家探亲,才头一回看清大舅舅的脸,那是他当兵的第三个年头,部队准许他春节回家探亲。记得那是一个飘着零星雪花的清晨,外婆一家子,大大小小都早早起了床,他们每个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各自忙碌起来,有烧水的,有端糕点的,有洗菜的,有淘米的,好像是为贵宾的到来,在做准备。这一家子,每个人的眼里都带着笑,那时的我年龄小,六七岁光景,懵懂得很,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们在屋子里穿梭,仿佛在等待什么神圣时刻的到来。?只听得“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十三四岁的小舅舅从外头兴匆匆地跑回来对着屋里的人大声喊。屋里的人都兴奋得很,蜂拥而出,来到了通往村外的路口。我个小,从大人的腿缝间挤到前头,没看到人,只看到一辆深墨绿的大卡车,在泥泞的黄泥路上不紧不慢地向我们驶来。“嘎吱”一声,车停在了我们跟前。从车上跳下一位身穿鲜绿色军装的大个子。“哇,我头一回看见这么好看的脸!”我心里叫唤着。俊秀白皙的脸上,一双深邃清亮的眼睛,英挺的鼻梁,还有像桃花一样粉嫩的嘴唇。他一下车,就被外婆一家子簇拥着。当大人让我喊他“大舅”时,我才知道,我除了屋里的两个舅舅,我还有一位“大舅”,一位身穿军装的“大舅”。用现在的话来夸他,他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男神”。当我羞涩地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舅”时,大舅一只大手把我饱起,还示意我亲亲他。跟大舅从未一起戏耍过,自然生疏得很。我硬是把脸瞥向另一面不理他,装作没听见。在妈妈的再三催促下,才不好意思地在他白皙的脸上,蜻蜓点水般地小啜了一口。二舅三舅跟屁虫似的,尾随着我们一同回到家。
一路上,我瞧着二舅,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我的二舅在大舅跟前,简直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粗壮矮小的身材,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还有一个有点塌陷的鼻梁,给人一看就是个憨厚的小子。我还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的手心粗糙得很,满是硬疙瘩,硬疙瘩上又像长满了刺。有一次,我去拉他的手,差点被扎出了血。从此,我再也不敢去碰他的手了。不过他的手,却神奇得很。一到下雨天,即使不能下地干活,他也不愿待在家里。他会穿上雨衣,扛上一把锄头,提起一个竹鱼篓,向既定的目的地出发。外公抽一袋烟的工夫,二舅用他那粗糙得不行的手,便拎来了小半鱼篓的泥鳅。如果运气不错,池塘漫水,就会有大半个鱼篓的鱼虾。餐桌上那一大碗鲜美的鱼虾或泥鳅,便是他的“战利品”。我自小喜欢吃鱼,不用说,我便喜欢上他那双可望而不可及的、会捕鱼的神奇手了。也因为这,我还给二舅起了个“捕鱼舅舅”的外号。也因我唤他“捕鱼舅舅”的缘故吧,每当我去外婆家玩,他便会带上我,让我给他提鱼篓,去那些沟沟渠渠里捕泥鳅,好让我这一只“馋猫”解解馋。
说起小舅,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他的身高在大舅和二舅之间,中等个儿,最显眼的便是一个大而高的满是小窟隆眼的红色的酒糟鼻,一双小小的三角眼睛,眼角似乎拼命地向下垂,有点像五六十年代拍摄的谍战片里的诡异坏蛋。虽说他长得不是很养眼,但他也有让我崇拜的地方。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离外婆家不远处,有一个池塘,里面开满了荷花。望着这一池的荷花,我不禁想起了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诗句来。像一个个碧玉盘的荷叶铺满了整个池塘,亭亭玉立的粉红的荷花仙子便从碧绿的荷叶中冒出来。“多美的景色啊!”我看呆了,便产生了摘几枝荷花插进家中几个空花瓶里的想法。舅舅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可是池塘里的荷花是有人专门看管的,根本不让我们靠近。舅舅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三天,掌握了看管人的作息规律,就作了部署。第四天我们就行动了:我和小姨站在池塘边较隐蔽的小山丘上,给小舅把风,发现看管人,便叫小姨吹口哨。瞅准了看管人回去吃中饭的二三十分钟的时间当儿,小舅时间掐的可准了,看管人一转身,迅速脱光了衣服,像个泥鳅一样,一头扎进水里,事先早看中的那几枝荷花便向我们移来。我们满载而归,一路上还嘻嘻哈哈想象谈笑着看管人那一脸茫然不知的样子。小舅做事考虑周详、不冒失,是我所不及的,所以不得不让我佩服。更让我刮目相看的是他的见识和胆大。那是一个金秋,我们在收割稻子的田里发现了一条小黑蛇。它大约一根筷子那么长,全身黑不溜秋。我是最怕蛇的,一瞅它,便毛骨悚然,浑身瑟瑟发抖。可小舅不仅不躲避,他还拿了根小木棍,逗它玩。玩着玩着觉得不尽兴,还放手掌上戏耍,把我和两个小姨都惊吓得不行,生怕他被蛇咬一口,就一命呜呼。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我和小姨也只是虚惊了一场。后来我把这事说给妈妈听。我妈告诉我,这蛇没毒,即使被咬一口,也无大碍。小舅怎么一眼就识破它的无害,怎么就敢零距离接触?这些个疑惑,至今未解开。曾经我问过小舅,他只是神秘兮兮地笑笑,不肯告诉我。
这就是我的三个舅舅,一个高大帅气,一个勤劳憨厚,一个心细胆大。让他们三个人站一排,若不是熟人,谁都想不到他们是亲兄弟。后来,他们仨都娶妻生子,自立门户。但只要一家有困难了,其他两家决不会袖手旁观。有一年,小舅家无粮食了,大舅每月都提供一大袋稻谷。一家娶媳妇了,其他两家帮忙张罗。像这样的事,三两下也说不完。如今,三个舅舅都年事已高,膝下都有了儿孙,不会像先前那么忙了,每逢过年过节,他们仨会聚一起喝个小酒叙叙旧。每年春节去看望他们仨,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儿时舅舅们的样子以及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